
「异类追踪者」是魔宙出品的半虚构故事系列配资平台正规
通过讲述我们身边患有精神问题的“异类”故事
从而达到了解精神疾病,破除偏见的目的
本季由徐晓2012年起在精神专科医院实习经历整理而成
大家好,我是徐晓。
昨天的故事里,我来到吉林四平,见到了在社交平台发自拍的女孩,孙婧。
我没有见到余波,但是孙婧给了我新的线索——南湖公园里一个会出马的老太太,她或许知道余波的下落。
实际我拿到的信息很少。
模糊的地点、听起来有点荒诞的身份……根据孙婧的状态,和她习惯性夸张事实的表达,我甚至不确定,她的记忆是不是可靠的。
不过,顺着她给的方向找过去,我确实遇到了一位“很会说话”的老太太。
我们的见面,也挺不体面,甚至可以说,是从一场“冲突”开始的。
亲爱的朋友,接下来你精读的是《异类追踪者》第三季,第40个故事,新年特别篇,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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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在出租车上,司机主动和我闲聊,说:“老妹儿,我之前都忘问了,你不是本地的吧?打哪来的啊?”
我说我从北京来的,要找人,司机哎呀一声,说啥人这么重要,跑大老远亲自过来,他欠你钱呐?
回想起第一次和孙婧聊天时,孙婧也问我,余老师欠你钱啊?
我憋不住笑,问司机大哥,怎么一听说我来这里找人,第一反应都问这人是不是欠我钱。
司机大哥也乐了,说:“这就是我们这旮沓的现状,大老远从外地过来,十个有八个是来追债的。”
又说起南湖公园那个出马的老太太,司机大哥说:“你指定能见着,那老太太天天都去,夏天时我出车看见她好几回,总能看到她拎个小板凳往公园走。”
我挺好奇的,问:“她真会算吗?灵不灵啊?”
“都说算得挺准,还有人专门找她看呢。”又话锋一转,“我也是听说啊,没去算过,我不信那玩意儿。”
东北大哥特别能聊,又问我:“我们这旮沓三大热门行业,三大出,你知道是啥不?”
见我好奇,大哥答,“出车,出马,出台。”
我说别的我都听得懂,出车是啥意思,怎么算热门行业?
大哥说,出车就是跑出租,因为这几年经济不好,私家车也出来拉客。还说老妹儿你别不信,你用打车软件叫几次车就知道了,能碰到各行各业的司机,下了班就接单跑活儿。
闲聊间又过了个红灯,出租车一调头,在南湖公园正门停下了。
下车后,大哥还摇下车窗和我摆摆手:“老妹儿,祝你顺利嗷!”
公园不大,进去后没走两步,就能看到中间有个湖。我绕着湖转了一圈,果然见到一个裹着绿色军大衣,坐着小板凳的老太太,她背着个粉书包,手里捧着本字典,一旁还放着个挺旧的暖壶。
地上铺了张红纸,用几块石头压着,我凑上去一看,红纸上画的不是八卦图面相经啥的,而是用黑色碳素笔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。
在深山修真养性,出古洞四海扬名。
我之前听东北朋友讲过出马仙,他也提到了这两句话,我朋友说那些看事儿的都会立堂口,记得他讲,这两句话一般是写在弟马的堂单上,跟着仙家名号一起接受香烛供奉。
一琢磨我更纳闷了,怎么跟我听说得不一样,这老太太真奇怪,就这么大咧咧把这两句话扔地上了。
再转念想想:难道老太太有真本事?所以不拘小节?
老太太头发全白了,扎了个小辫儿,能看出头顶有点秃。她抬头瞅了我一眼,又飞速低下头,继续研究那本字典,也不看我,问道:“姑娘看事儿啊?”
我蹲下说是,老太太把字典递过来,说你翻两页看看,找个称心的字吧,我给你瞧瞧。
我接过字典,倒不着急找字,而是翻来覆去瞧了瞧,好奇字典里有什么玄机,能让她埋头看这么久。
无论我怎么看,这都是一本非常普通的字典。
一定要说有什么特别,就是特别旧,外封的塑料皮都磨破了,扉页上写着1992年修订本。
我翻开字典,目光正好停在“觅”这个字上,想来自己这一趟目的是为了找人,正是寻觅的意思,就把这个字给老太太看,说:“您给我看看这个字吧。”
老太太接过字典,眯起眼睛仔细瞧,叹了口气问我:“你要找人啊?”
我心想有点意思,赶紧追问:“能找到吗?”
她干脆利落甩给我俩字,“费劲。”
我问为什么,老太太指着那个字让我看,然后手指点了点括号里的繁体字“覔”上,说觅就是不见,你想见这个人,但这个人不想见你,就算你强求,非要见一面不可,得到的结果也是见又不见。
这话一出来,我真觉得她有点本事了。忍不住细细打量她,这老太太特别瘦,都瘦脱相了,好像骨架上就套了层皮,没一点肉,她眼睛很大,两只眼球有点突,眼白很黄。
再一看,皮肤也发黄,脸,脖子,手指,包括露出的一截手腕都发黄,越看越觉得不正常,猛地想起来这是黄疸的临床表现。
我虽然不是学内科的,但也见过这种病例,成年人出现黄疸的情况,大多数都是肝功能衰竭,或者胆管出了问题。
别的不确定,但我能确定的是,这个老太太生病了,而且病还不轻。
她又问我:“你要找什么人啊?男的还是女的,刚才解字十块钱,加二十,我给你看看这人在什么方位。”
我说大妈,我不和您绕弯子了,我要找的人您认识,你们都叫他余老师。
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就变了,愣愣地瞅了我半天,半晌回过神儿,拿起二维码嘟嘟囔囔:“什么鱼老师猫老师的,不认识,赶紧给我扫十块钱。”
看这架势要轰我走。
我心想硬问是不行了,赶紧说我不差你钱,我还有事儿要问呢,说着扫了十块钱,换了个招儿套她的话,我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,保证我一定能见到这个人。
老太太没吭声,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,问:“你非得见啊?”
我点点头,她接着说,你要是真想见,我有个办法。有的事儿用你自己的运做不到,借别人的运就可以,再不济,人力做不到的事儿,鬼神也可以做到。
我说听不懂,您就直接告诉我怎么办就行了。
“你听过买运钱不?”
老太太神神秘秘跟我讲:“你在路边扔点钱,别扔的太明显,最好是半扔半埋,让再路过的人看到,别人主动刨出来捡走,再把这钱花掉,就会把他的好运卖给你。”
我说,要是不行呢?
老太太啧啧嘴,说你这孩子净抬杠,但还是告诉我:“如果这还不行,就买点冥钞,也这么干,让路过的鬼神捡走,鬼啊神啊就会帮你办事儿,没听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吗?”
我问得埋多少钱,她说多多益善,然后就催着我走,说天要黑了,自己得回去给儿子做饭。
我挺纳闷,看这老太太的年纪,少说有七十,这么算来,她儿子怎么也得四五十岁吧。
四五十岁,又不是四五岁,还得妈妈回去做饭吗?
再一寻思,我明白了,八成是这老太太骗我呢,我想你骗我也行,好歹编个像点样的理由啊,这不把我当傻子糊弄么。
我也没揭穿她,甚至挺好奇她想干啥,当时心里打定主意:不如就按她说的做,看看她到底搞什么名堂。
2
我找了个小超市,本来想换一千块钱现金,最后老板只给我换了800,借着门口装饮料的冰箱玻璃门反光,果然看到外头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。
是那个老太太,她根本没回家,从出了南湖公园,就一直在跟着我。
她以为自己藏得挺高明,殊不知早就暴露了,换完钱,我半佐证半戏耍,故意加快脚步往小超市里边走,余光瞟见她慌忙跟了进来,还被门口的塑料磁吸门帘拍了一下。
我转身往外看,她赶紧把头扭到货架上,假装自己在买东西。
我趁机出了超市,看见她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粉色的大书包,上面印着艾莎公主。
我猜里面装的是字典暖壶和折叠小椅子,干瘦的身体佝偻的像个虾,白花花的脑袋几乎贴在货架上,看着滑稽又可怜。
我在街头漫无目的走了半个小时,她也躲躲藏藏跟了我半个小时。
东北天黑得早,下午五点刚过没一会儿,就几乎见不到阳光了,天一黑,气温刷刷往下降,四平风还大,这风一吹割得脸生疼。
我心想这老太太还挺能耗,也不嫌冷,我真耗不动了,就把钱埋在路边一个雪堆里,钻进一旁的饭馆取暖。
饭馆大姐问我吃点啥,我也不好意思在店里干站着,就说你给我装份饺子吧,我带走。
一边扫钱,一边紧盯着饭馆门口右侧那个雪堆。
刚把钱扫过去,透过小玻璃窗,就看到那个老太太来到雪堆前面,四下瞅了瞅,估计是确认我不在旁边,蹲下刨我刚才埋的钱。
终于让我逮到了!
我说大姐你等等啊,一会儿我回来取,然后冲出店门就要抓她。
没等我动手,两个穿着棉袄制服的警察先冲过去了,俩人一老一小,一个人薅着老太太一条胳膊,另一个个人按着老太太肩膀,问她是不是陈素荣?
老太太说我是,警察说:“蹲了好几天,可下逮到你了,跟我们去所里一趟吧。”
我赶紧凑上去问咋回事儿,警察说接到报警,这老太太搞封建迷信骗钱,他们蹲了一周的点儿,今天算抓到现行了。
说完,从陈素荣手里拽出我刚才埋的八百块钱,塞回我手里,“物归原主了,你下次注意点,瞅着挺尖挺灵的,这么简单的骗局都往里钻呢。”
我心想可不能走啊,万一陈素荣被关起来了,我还怎么打听余老师的下落。
两个警察见我站着不走,以为我没反应过来咋回事儿呢,其中那个岁数比较大的和我说:“咋懵了呢老妹儿?她就是骗你呢,她用这个手段骗了不少钱。你这不没有财产损失吗?天挺冷的,抓紧拿着钱回家吧。”
我说不行啊,我还没做笔录呢,你们把我也带回去吧,我要跟他们讲述案情。
俩警察也懵了,大眼瞪小眼瞅了我半天,岁数小的都被我逗笑了,说:“这不也不用讲述啊,多简单明了……”
我说不行,我们得按流程办事儿,我要跟你们去做笔录。
俩人也没招儿了,说那行吧,你也跟我们走一趟。回去的路上还念叨,都讲究温情执法便民服务,头一回见有人有这种要求。
派出所离得不远,几步路就到了,这一路,陈素荣都一声不吭。
我以为她甘心伏法了,没想到刚一进派出所大门,陈素荣就开始表演了。
她先是小声滴里嘟噜念叨着什么,然后声音越来越大,“一请胡,二请黄,三请飞仙四请蟒常,五请清风和悲王……”
念着念着,突然翻了个白眼,浑身剧烈哆嗦几下,然后缓缓扭动身子,尖声尖气问我们:“你们咋把本座带到这儿了?”
别说我,俩警察都看傻了,说你干啥玩意呢陈素荣?你因为啥来这儿心没数吗?
“本座不是陈素荣,你们记住了,本座大号蟒金花,长白山金花教主是也!你们为何刁难我座下弟子,还不快快给她放了?”
他俩都憋不住笑了,说:“别整这个,你报号也没用,这是法治社会,金银花成仙也不能骗钱。”
陈素荣又不吭声了,身体还是一扭一扭的,因为太瘦了,她一扭起来,骨头缝都咔咔响。
就在我好奇她接下来要干啥时,却见她又翻了个白眼,哐当一下倒地上了。
然后就开始浑身抽搐,嘴里往出翻白沫。
这回可不好笑了,我们仨吓坏了,老警察掏出手机要叫救护车,还念叨:“哎妈呀,这啥心理素质,咋还吓抽过去了呢。”
又说:“陈素荣都七十多了,带过来也就是说服教育,又不能拘留,顶多交点罚款,不至于吧。”
话音未落,陈素荣蹭一下从地上爬起来,擦擦嘴角的白沫,然后老老实实坐在大厅椅子上了,“我接受教育,那啥,小伙子,我这个情况得交多少钱罚款呐?能不能便宜点?”
我们仨又懵了。
老警察还在报具体位置呢,这边电话还没挂,见陈素荣又爬起来,赶紧和那边抱歉:“不用了不用了,不好意思哈哥们,不是,不用来开死亡证明,啥节哀啊,人还活着呢。”
又补了一句:“嗯呢,医学奇迹,这老太太又好了。”
3
难怪刚才警察让我直接走,敢情他们知道抓了陈素荣也没法判。
等陈素荣这事儿忙完,已经快七点了,我知道她有意避开我,也不上去碰钉子,就装作上厕所晚两分钟走,然后偷偷跟着她。
陈素荣从派出所出来,并没急着回家,而是在附近转了转,找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脚步。
好巧不巧,路口就在我刚才躲着的饭馆旁边,离埋钱的雪堆不远。我就趁她不注意,又躲回那个饭馆里。
大姐说老妹儿你可算回来了,你这饺子都坨了,不着急我重下一锅,你再等会儿。
我就站在饭馆里,偷看陈素荣的一举一动。
只见陈素荣放下书包,用脚尖在地上踢了个圈,从书包里拿出一沓黄纸烧了,拢起一堆火,又从书包里拿出小凳子坐下,掏出一沓半成品纸元宝开始折,薄薄的两层金纸,一折就是一个元宝,折一个,就丢进火里烧一个。
火光映得她那张脸红红的,她看着一只只元宝被火吞掉,眼神特别虔诚,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我甚至觉得,那眼神已经超出了纯粹的虔诚,带着一种被救赎后的释然。
半个小时后,饭馆大姐给我重新装了一份饺子,我纳闷咋煮了这么长时间,回头一看后厨那个小窗口,锅台边洒的白面还没收拾,这才明白,原来大姐给我现包了一份。
我看陈素荣也折完了,对着火堆收拾东西,不住地搓手,朝手里哈气,就从饭馆走出去,把那份饺子递给她。
陈素荣愣了愣,问我:“你咋还跟着我呢?”
我撒谎说不是跟着你,我正好路过,问她咋在这儿烧纸呢,烧给谁啊?
陈素荣没好气儿的说,给谁烧你管得着吗?我给我自己烧呢!今天碰上你就没好事儿,没挣几个钱,还让警察罚了。
说着,粗暴的把饺子接过去,“算你有良心,你给我买顿饭都是应该的,要不是因为你,我能被罚钱吗?”
“别再跟着我了啊,死丫头,这么招人烦呢!”
说完,把我扔下,自己气呼呼的走了。
我把之前的酒店退了,在南湖公园旁边的小旅馆开了间房,想着明天再找机会接触她。
这是个夫妻旅店,挺旧的,但收拾的很干净,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得知我是从外地来的,住进去之后还让他老婆给我送了个冻梨,让我尝尝东北特色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多,我又见到陈素荣了。
她拿着暖壶,死乞白赖站在旅馆前台讨热水。老板不想给,骂骂咧咧让她赶紧出去,说我这儿有客人呢,不想动手撵你,你赶紧滚犊子。
陈素荣垂着头,紧紧抱着怀里的破暖壶,嘟囔着,“以前都给,咋突然不给了呢?”
“是啊,你天天让我这儿打热水,我家也不是水房,我寻思一次两次也算了,你一天恨不得来八趟,天天上我家占这点小便宜!。”
老板越说越气,“你这老太太可真是掉钱眼里去了,你也太抠了,今年你摆摊算命挣多少钱,你以为我没数啊?咋就不舍得买点水呢?”
又说:“荣姨,你别怪我说话难听,你存那些钱要干啥呀?你这么大岁数还能活几年?现在不吃不喝,死了钱能带走咋的?”
陈素荣没吱声,抱着暖壶走了,走出旅店大门时,我看到她举起手蹭了一下脸,像是抹了把眼泪。
老板回头冲我尴尬的笑了笑:“不好意思啊妹子,让你看笑话了。不是我心狠,这老太太占便宜没够。”
我问,你俩之前认识吗?
老板说认识,去年陈素荣还在他这个旅馆打工,干保洁,再早几年,她老伴在附近收破烂,俩人有个痴呆儿子,老伴死了之后,她就自己出来打工糊口。
老板还告诉我,之所以用荣姨,就是看她可怜,其实自己这种夫妻店,他和老婆俩人完全应付得过来。
以前来打扫卫生时,她都会把儿子带在身边,有次打扫客房,她儿子把客人的笔记本电脑砸了,对方说是新款的苹果电脑,让她赔八千块,陈素荣哪有钱,跪在地上求人家,老板也跟着求情,最后赔了六千块钱了事。
后来荣姨就像变了个人似的,越来越抠,用老板的话说,恨不得屎尿都憋在店里解决,就为了省点卫生纸和水。
再后来情况更严重了,有顾客反应他家旅店保洁手脚不干净,把客人的鞋偷走了。
一开始老板都不信,以为同行恶意竞争抹黑他家,直到有次放在柜台上的二百块钱不见了,老板夫妻俩才意识到人家顾客没有胡诌。
他老婆心软,没把这事儿戳穿,自掏腰包补偿顾客损失,二百块钱的事儿也没提,就说荣姨你别来了,我家店小,用不上保洁了。
再后来荣姨就去摆摊算命,据说还挺灵,渐渐也算威名远扬了。
听说刚入夏的时候,一家传媒公司的老板带着员工在南湖搞活动,荣姨贴上去又是算又是哄,哄得人家大老板挺乐呵,加之看她破衣烂衫实在可怜,大手一挥甩了两万块钱的赏,说老太太我借你吉言,拿着钱买点好吃好喝好衣裳吧,也算我积德行善了。
遇上穷人就算命,遇上富人就乞讨,这一年荣姨靠坑蒙拐骗耍嘴皮子,赚的倒比他们两口子的正经营生还多。
老板说:“就这样,还天天来我店里讨热水,你说她还能活几年,真不怪我嘴损,那钱难道能带阴间去?”
其实听他讲完,我反倒对荣姨更好奇了。
按老板讲的,荣姨一开始不这样,她是从去年年初突然转性的,到底出了什么事儿,让一个老太太突然爱财如命?吝啬的像葛朗台一样?甚至为此不惜去偷去骗?
我想起荣姨身上不健康的黄色,就问老板,听没听过荣姨提自己生病?老板还挺诧异,说她从来没提过,听我讲完黄疸的临床表现,老板表情有点复杂,坐了一会儿后,起身接了壶水烧上了。
“妹子,你帮我个忙,一会儿水开了给她送去,就说你自己烧的,别提我啊。”
想了想,又说:“得了,告诉她再接热水就来吧,喝也喝不了几年了。”
几分钟后,我拎着热水壶去找荣姨,把老板的话跟她讲了一遍,荣姨眼圈一下就红了,嘴里念叨着什么:“我不白喝他水,我让老仙做法,老仙能保佑他家平安还发财,他都赚了。”
4
之后几天,我总去公园给荣姨送水,我俩的关系渐渐缓和了些。
圣诞节那天,我还给她带了个小蛋糕,荣姨心疼钱,问完价格后,骂骂咧咧说你们年轻人就能整景儿,啥日子都过个节,这蛋糕多贵啊。
我说买都买了,拿回家吃吧。
渐渐地,荣姨也不抗拒我去找她了,虽然还叫我死丫头,但我能感觉到,她挺乐意和我唠嗑。
前提是,我俩都默契的不提“余老师”这三个字。
了解后才发现,荣姨是个挺要强的人,至少,这张嘴就很要强,她好像很难接受别人平白无故的示好,而且做什么事都有理由。
她毫不避讳的提起拿客人东西的事儿,说那小伙带未成年女孩来开房,她去收拾屋子看到了,就劝小姑娘走,小姑娘听劝离开了,小伙气得扇她嘴巴子泄愤,因为在客房没人看见,她为了报复,就把小伙的鞋扔垃圾桶里丢了。
还说起老板两口子的二百块钱,她说,有时候老板一家不在店里,别人来送水,她就自己掏钱垫上,夫妻俩估计把这茬忘了,她就自己把钱拿走了。
我问她为啥不解释,荣姨说,有啥好解释的,本来就是我的钱。
我一直没再提余老师的事儿,怕荣姨防备我,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。
有天早上,我站在客房窗前看见荣姨了,她正好从楼下经过,好像是来的路上摔了,棉大衣上还有雪,扶着腰一瘸一拐往南湖公园里挪。
那天吃饭时,我突然想起荣姨说得回家给儿子做饭,想到她今天摔伤了腰,回家兴许还得伺候儿子,就打包了两人份的饭菜,给荣姨送去了。
我在饭菜里放了张纸条,写着:荣姨,你是不是心疼钱所以没去医院看病?你的病挺严重,别再拖了,过几天我陪你去医院吧。
我不知道荣姨有没有看到纸条,因为第二天,荣姨没有出摊,我记得很清楚,那天是12月31号,元旦前一天。
我想,我可能要自己在这家小旅店跨年了。
人在异乡,冷冷清清,说不郁闷是假的。
没想到,那天一早,荣姨就来了,手里拎着刚买的肉和菜,说知道我是外地的,家不在这儿,叫我去她家吃饭。
荣姨说:“你们年轻人都愿意过节,我寻思元旦也是个节,走吧走吧,去我家吃口饭。”
趁老板上厕所的工夫,荣姨把一条剖好的鱼扔到柜台了,拉着我说:“快走快走。”
我问,不告诉老板一声吗?荣姨嘁了一声,说还得专门告诉?那是诚心给吗?他们两口子又不傻,还能把鱼放烂了啊?
然后就拽着我走了。
回家的路上,荣姨说纸条她看到了,还告诉我,自己的病不用看,她得的是癌症,活不了多长时间。
我心里不是滋味儿,但还是劝她,只要保持好心态,癌症也有被治愈的概率。
荣姨笑了,说死丫头你不用哄我,过完年我就75了,活够本的人不怕死。
跟着荣姨七拐八拐,来到一个破旧的小区,荣姨家在一楼,一进单元门,我就看到楼道里堆着很多纸壳,塑料瓶之类的破烂。还有一个印着“收废品”仨字的旧牌匾,上面那层塑料已经破了,正好破在品字下面的两口上,原本的“收废品”就变成“收废口”了。
往二楼的楼道上堆得都是,估计邻居也挺烦她的
荣姨打趣自己说:“都说我掉钱眼儿里去了,我天天从收费口进进出出的,不挣钱不攒钱能行吗?”
拿钥匙打开门,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到六十平的小屋子,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,朝我们笑,说:“妈咋才回来呢?腰疼,磨得疼。”
再一仔细看,男人腰上栓了根麻绳,麻绳另一端,绑在墙上几根大铁钉上。
男人面前放着水和小面包,旁边有一个痰盂,痰盂周围环绕一股尿味儿。
荣姨说,自己不在家时就拴着他,怕他出去惹祸,让我别膈应,家里每天都收拾,这个痰盂也每天刷,又重复了好几遍,家里很干净,别嫌弃啊。
荣姨没有说谎,家里确实很整洁,她儿子虽然痴傻,但是衣服鞋袜都洗的倍儿透亮,脸和手也干干净净的,特别白嫩,一看就被母亲照顾得很好。
她从一进门就开始收拾,先是解开儿子身上的麻绳,说妈回来了,不栓你了,你玩一会儿吧,玩一会儿之后咱们吃大鱼,吃小鸡。
然后又开始倒痰盂,开窗放风,扫地擦桌子,最后洗洗手换了件衣服,换好衣服再出来,又当着我的面洗手,用香皂反复搓,生怕我觉得她脏。
客厅角落里堆着很多折元宝的金纸,整整齐齐,码了一大箱。
我问荣姨,为啥放这么多金纸在这儿,是要烧给谁的。
她说,那天不是告诉你了吗?烧给我自己,这老些都是我给自己预备的。
我要去厨房跟荣姨一起忙活,她让我快去沙发坐下,厨房就屁大点地方,俩人都转不开身,要是闲着没事儿,就折点元宝吧。
我也没好意思说我不会折元宝,正尴尬呢,荣姨的儿子捧来一堆金纸,说:“我会折,折元宝给妈花。”
之后,我就一边跟着荣姨的儿子折元宝,一边和荣姨闲聊。
荣姨说:“死丫头,我可不是白请你吃饭,下午我要出去办点事儿,你陪我一起去,我耳聋眼花的,怕让人骗了。”
我说行。
荣姨问我什么时候走,难道要在这儿待到过年?
我盯着手上的元宝,半开玩笑说,我找人呐,找不到人就不走了,一直在这儿呆着。
一句玩笑,荣姨却当真了,她叹了口气,说:“那不完了吗?这地方多穷啊,你们年轻人还是得去大城市发展。”
又说:“你来四平就为了找余老师吗,他是你什么人啊,这么重要?”
我又拿出那套说辞,荣姨听完,告诉我余老师嘱咐过她,任何人打听他,她都得说不认识。
现在,荣姨确实不知道余老师的下落,因为从夏天之后,就没见过他了。
荣姨的儿子叫赵志龙,今年快五十了。他五岁时发烧得了脑炎,没治好,成了脑瘫,这些年都是她和老伴照顾儿子。
后来老伴死了,她干什么都得带着儿子,她和老伴没文化,大字不认识几个,也没攒下来什么钱。
去年年初,儿子打坏客人电脑,她赔了六千,算是全部的家当。
那段时间她总是胃疼,就去医院看病,一查是肝癌,想到治疗要花钱,干脆就不治了,想跳南湖死了得了。
但是死之前她又想,儿子这么傻,也不可能给她这个当妈的烧纸,自己穷了一辈子,万一到阴间也没钱咋办呢?
就买了几块钱黄纸,在路边给自己烧了。
这一幕被一个男人撞见了。
这个男人就是余老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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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老师知道荣姨的经历后,告诉她癌症难治,但能给她出个主意,这样在她没了之后,也能让儿子过几年好日子。
“你去算命吧,多攒点钱,我记得梨树有不少私人养老院,像收容所似的,你攒点钱交给他们,你没了之后,就让他们把你儿子接到那儿。”
我当时就在网上搜了搜,梨树县有好多私人养老院
荣姨说,我咋算命,我也没有神通,我连字都不认识。
余老师说,你整一本字典,先学认字。别人真来问你什么,找的字大概率和自己求得事儿相关,还打了个比方,比如宝,贝,金相关,就是来问财的;王、道、业这些,就是问事业;情、恋、婚啥的,就是问感情;以此类推。
我问荣姨,“那天给我算命,也是这么看的吗?”
荣姨说是啊,你给我一个觅字,不就是找东西或者找人吗?我一听你的口音就是外地人,不可能来这儿找东西的,那就只能是找人了呗。
我心想她还挺聪明,余老师就简单教了教,她居然能举一反三。
刚听到这个主意时,荣姨心里也犯嘀咕,就问余老师,解字啥的,我得怎么和人家说?
余老师说,你就往好了说呗,人都爱听好话,反正是以后的事,真到那天你都死了,还怕客人回头找茬吗?
荣姨试了试,还真成了,信她有神通的人越来越多,甚至给她带新顾客过来问事儿。
后来余老师又教她整买运钱,慢慢赚得钱越多,荣姨越心虚,就问余老师,万一警察抓她咋办。
余老师让她装精神病,没人管得了精神病。
荣姨还说,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着魔了,做了这行之后,她有时真能听到有人和自己说话,还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又指着家里的柜告诉我,有一天她在沙发睡午觉,半梦半醒,看到柜上趴了条大蟒蛇。
她吓坏了,再揉揉眼睛,蟒蛇就变成一个穿着古装的端庄妇人,从柜上飞下来站在她面前。
这妇人穿金戴银,连衣服上都有金环装饰,她一想,这肯定不是妖就是仙,赶紧跪在地上拜。
我回来之后还小小研究了一下胡黄白柳灰什么的,这个妇人应该就是“柳仙”
一个头磕下去,妇人金银首饰就少了一点,再磕一个头,又少一点,连磕几个头,最后妇人身上的金环装饰都没了。
那妇人说:“陈素荣,你打着本座的名号行骗,你有罪啊,等你死了要下十八层地狱,受拔舌之苦。”
荣姨就问,大仙啊,我得咋能赎罪呢?
妇人说:“你罪无可恕了,但本座念在你爱子情深,也有苦衷,就给你指条明路,趁你还活着,多给自己烧点纸钱吧,到了阴间打点鬼差,你也少受点苦。”
说话间,纸元宝已经叠了一大桌子。
荣姨特别开心,说大仙告诉她,所有冥币里,活人亲手折的纸元宝是最值钱的,因为耗费了时间和感情,这小小的元宝,在阴间是十足的硬通货。
荣姨把元宝收起来,像宝贝一样搂在怀里,说这么多钱,肯定能让我在阴间少受点苦,肯定能帮我赎罪吧?
我推测,荣姨大概率是因为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,有点癔症的迹象,但我还是告诉她:“能,我刚才折的可认真了,到了阴间,一定有用。”
吃完饭又休息了一会儿,约莫下午两点多,荣姨把赵志龙重新绑了起来,把小面包、水和痰盂布置好,跟我说,咱俩出门去办事儿吧。
说完给我找了个棉袄套上,怕路上冷给我冻感冒,棉袄交给我之前,反复摸了好几遍,说你别给我刮坏了,这个棉袄可贵了,阿什么斯的呢,牌子货。
我穿上一看,棉袄胸前印着个abibas。
然后就背上她的艾莎公主粉书包,蹬着小三轮,让我坐在车斗边上就出发了。
她的小三轮
我问咱俩要去哪啊,荣姨这才告诉我,我们要去给赵志龙办住进养老院的手续。
小三轮嘎吱嘎吱作响,骑过一片片玉米地,一棵棵光秃秃的白杨树,我不知道这一路荣姨在想什么,因为她特别安静,全程一句话都没说。
最后,小三轮在养老院门前停下了。
听说我们是来办养老手续的,院长热情的接待了我们,但是等坐进接待室,听荣姨讲完儿子的情况,院长沉默了。
院长说:“大娘,我理解您的心情,但是您儿子这块,情况太特殊了,您去世后他就没有家属了,谁来负责后续的赡养费缴纳呢?”
“我有钱!”荣姨说完,当着大家的面打开书包,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。
左一层又一层打开花布,里面放着一个存折,还有一枚款式老旧的金戒指。
荣姨把存折拿给院长看,“您看看,这里面是十万块钱,我家还有一个房子,房子还能卖,还有这个金镏子,我全卖了,至少能凑二十万给你,你能不能管我儿子十年?”
她的语气特别强硬。
院长叹了口气,表情也很为难,又问道:“大娘,那十年之后呢?”
荣姨早有预料,她发发狠咬着牙说,“真有那一天,我也管不了了,你们就把他扔了吧,饿死他也是命。”
院长说,大娘你别这么说,你这就是赌气的话了,谁也不是铁石心肠,哪能看着人饿死呢?
荣姨哭了。
她哽咽着说,我儿子不怕拴,你们拴着他,让他当狗看大门,来人就叫两声,换你们给他一口饭吃,行不行?
又说,你们有手机,把我说的话录下来,真到那天就当证据,不怕别人说你们虐待他。
院长沉默良久,说大娘,我去给你拿合同,你放心吧,车到山前必有路,真到那一天,我看情况安排他。
我这才明白荣姨叫我来干什么,原来是让我帮忙检查合同。
检查无误后,荣姨交了定金,摁上手印,把合同小心翼翼的放回书包里,反复和院长道谢,出门前还在念叨,院长是大善人,以后会有福报。
回去的路上,荣姨挺开心,话一下就多了起来,她说这回总算了无牵挂了。
以前农村老人都说,人一旦生病,过得冬也过不了春,现在自己就算死也不怕了,儿子的后半生安排好了,自己在阴间也安排好了,一切都安排好了。
“死丫头,我不让你白干活,我在下面也会花到你折的元宝,肯定会保佑你的。”
我说行,你可得说到做到啊,第一次见面你就骗我,这次别骗我了。
小三轮嘎吱嘎吱,又骑回四平市里,天已经黑了,我们路过万达广场,广场聚了好多人,不少年轻人在放加特林,还有卖气球的。
在人群里,我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我说:“荣姨,我还有事儿,得先走了。”
我把那八百块钱塞进荣姨的阿比巴斯棉袄里,然后脱下棉袄,从三轮上跳下去。
荣姨说过,要想诚心给,这事儿就不能提,她这么宝贝这件棉袄,一定能看到里面的钱。
见我跳下来,荣姨停下三轮骂我:“不要命了?这就敢往下跳,你晚上去哪吃饭啊?用不用我等你?”
小三轮挡了路,后面的车疯狂摁喇叭,我一边跑一边回头告别,告诉她不用等我了,我说:“荣姨,有缘再见,我还有事!”
我没有追上那个身影。
人太多了,身影出现后的一瞬间,又钻进人群,就像一滴水掉进大海,再次消失了。
我的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行字:“欢迎来四平,新年快乐!”
回拨过去,机械音告诉是空号。
其实从第一次拿出照片,酒保阿旭说觉得不像同一个人,照片上的人太瘦,余老师挺胖的时候,我就有预感,未必能见到他了。
也许在不知不觉间,我们的距离已经很远了。
广场上开始放飞气球,不知道是谁起的头,人们开始大喊:“新年快乐!”
我想,是时候回家了。
四平跨年居然放飞气球,真的很浪漫啊
后记
在写下这趟东北之行后,我发现这一路,自己一次次顺着线索往前追,却一次次被带到更复杂的人性现场。
我看到为了生存,有人拼命自保、有人拼命硬撑。
孙婧和陈素荣确实在骗人——但这似乎又是他们仅存的选项。
孙婧是个典型的“问题少女”:辍学、长期混迹在复杂的社交圈里、药物滥用、喜欢被情感操控的方式与男性交往、反复撒谎、习惯性身份扮演……
但了解她之后才会知道,她被父亲用暴力且羞辱的方式管教,母亲角色长期缺失,她还没成年,就长期处在高警觉的状态里。
这样的孩子往往很早就发展出三种能力:察言观色、快速编谎话、快速切换情绪。
外人看起来,这是个“会骗人”的小姑娘,但在她的成长环境里,“骗”更像一种“生存方式”。
她脑子里没有未来这个概念,所以沉迷药物带来的短暂放松,沉迷被人“看见”的感觉,沉迷任何能迅速改变处境的关系。
陈素容阿姨的解字算命,则是另一种被技术包装后的“生存方式”,她是一个无望的失能子女照料者,也是一个无望癌症晚期的患者。
现实把这个普通老人推向“极端务实”的生存模式——钱不再是资源,而是安全感的替代物;节省不再是习惯,而是灾难前的囤积反应;算命不再是迷信,而是变现能力。
她贪小便宜,是她临终焦虑的行为化;她怕死,怕的其实是自己死后,失能的儿子也活不下去。
至于她后来出现的幻听,更像自我暗示性的幻觉,是通过扮演出马,用一整套东北神秘主义叙事,替自己承受现实的绝望。
她们嘴里的“余老师”,则成为了一个更复杂的角色:他到底是在教她们如何骗人,还是给她们提供了一个继续生存下去的路径呢?
我没有那么笃定。
但有一点我心里很清楚,她们不是主动选择“骗”的。
这趟东北之行,没有找到我要找的人,却看到了不同的人和他们不同的人生,也看到了不一样的东北。
作者:徐晓
本故事整理者:刘栎山
责编:王大宝
世界从未如此神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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